\fancyhead[LO]{{\scriptsize 1859-1908: 我的家世 · 摄政王监国}} %奇數頁眉的左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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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chapter*{摄政王监国}
\addcontentsline{toc}{chapter}{\hspace{11mm}摄政王监国}
%\thispagestyle{empty}
我做皇帝、我父亲做摄政王的这三年间，我是在最后一年才认识自己的父亲的。那是我刚在\xpinyin*{毓}庆宫读书不久，他第一次照章来查看功课的时候。有个太监进来禀报说：“王爷来了。”老师立刻紧张起来，赶忙把书桌整理一下，并且把见王爷时该做什么，指点了给我，然后告诉我站立等候。过了一会，一个头戴花翎、嘴上没胡须的陌生人出现在书房门口，挺直地立在我的面前，这就是我的父亲。我按家礼给他请了安，然后一同落坐。坐好，我拿起书按老师的指示念起来：\\

“\xpinyin*{孟子}见梁惠王，王立于沼上，王立于沼上……”\\

不知怎的，我心慌得很，再也念不下去。梁惠王立于沼上是下不来了。幸好我的父亲原来比我还慌张，他连忙点头，声音含混地说：\\

“好，好，皇帝好，好好地念，念书吧！”说完，又点了一阵头，然后站起来走了。他在我这里一共呆了不过两分钟。\\

从这天起，我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：不像老师，他没胡子，脸上没皱纹，他脑后的花翎子总是跳动。以后他每隔一个月来一次，每次呆的时间也都不过两分钟。我又知道了他说话有点结巴，明白了他的花翎子之所以跳动，是由于他一说话就点头。他说话很少，除了几个“好，好，好”以外，别的话也很难听清楚。\\

我的弟弟曾听母亲说过，\xpinyin*{辛亥}那年父亲辞了摄政王位，从宫里一回来便对母亲说：“从今天起我可以回家抱孩子了！”母亲被他那副轻松神气气得痛哭了一场，后来告诫弟弟：“长大了万不可学阿玛（满族语父亲）那样！”这段故事和父亲自书的对联“有书真富贵，无事小神仙”，虽都不足以证明什么真正的“退隐”之志，但也可以看出他对那三年监国是够伤脑筋的。那三年可以说是他一生最失败的三年。\\

对他说来，最根本的失败是没有能除掉\xpinyin*{袁世凯}。有一个传说，\ruby{光绪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ᠪᠠᡩᠠᡵᠠᠩᡤᠠ ᡩᠣᡵᠣ}}临终时向摄政王托付过心事，并且留下了“杀\xpinyin*{袁世凯}”四字朱谕。据我所知，这场兄弟会见是没有的。摄政工要杀\xpinyin*{袁世凯}为兄报仇，虽确有其事，但是被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为首的一班军机大臣给拦阻住了。详情无从得知，只知道最让父亲泄气的是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的一番话：“杀\xpinyin*{袁世凯}不难，不过北洋军如果造起反来怎么办？”结果是\xpinyin*{隆裕}太后听从了\xpinyin*{张之洞}等人的主意，叫\xpinyin*{袁世凯}回家去养“足疾”，把他放走了。\\

有位在内务府干过差使的“遗少”给我说过，当时摄政王为了杀\xpinyin*{袁世凯}，曾想照学一下\ruby{康熙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ᡝᠯᡥᡝ ᡨᠠᡳᡶᡳᠨ}}皇帝杀大臣\ruby{鳌拜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ᠣᠪᠣᡳ}}的办法。\ruby{康熙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ᡝᠯᡥᡝ ᡨᠠᡳᡶᡳᠨ}}的办法是把\ruby{鳌拜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ᠣᠪᠣᡳ}}召来，赐给他一个座位，那座位是一个只有三条好腿的椅子，\ruby{鳌拜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ᠣᠪᠣᡳ}}坐在上面不提防给闪了一下，因此构成了“君前失礼”的死罪。和摄政王一起制定这个计划的是小恭亲王\ruby{溥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Pu}}\ruby{伟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Wei}}\footnote{\ruby{溥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Pu}}\ruby{伟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Wei}}（1880-1937），恭亲王\ruby{奕訢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ᡥᡳᠨ}}之孙，\ruby{光绪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ᠪᠠᡩᠠᡵᠠᠩᡤᠠ ᡩᠣᡵᠣ}}二十四年袭王爵，\xpinyin*{辛亥}革命前为禁烟大臣，\xpinyin*{辛亥}后在德帝国主义庇护下寓居青岛，青岛被日本占领后又投靠日本。在此期间与\xpinyin*{升允}等组织宗社党，不断进行复辟活动，“九·一八”事变后出任沈阳四民维持会会长，企图在日本支持下组织“明光帝国”，但不久即被抛弃，拿了日本人赏的一笔钱老死于旅顺。}。\ruby{溥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Pu}}\ruby{伟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Wei}}有一柄\ruby{咸丰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ᡤᡠᠪᠴᡳ ᡝᠯᡤᡳᠶᡝᠩᡤᡝᡝ}}皇帝赐给他祖父\ruby{奕訢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ᡥᡳᠨ}}的白虹刀，他们把它看成太上宝剑一样的圣物，决定由\ruby{溥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Pu}}\ruby{伟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Wei}}带着这把刀，做杀袁之用。一切计议停当了，结果被\xpinyin*{张之洞}等人拦住了。这件未可置信的故事至少有一点是真的，这就是那时有人极力保护\xpinyin*{袁世凯}，也有人企图消灭\xpinyin*{袁世凯}，给我父亲出谋划策的也大有人在。\xpinyin*{袁世凯}在\xpinyin*{戊戌}后虽然用大量银子到处送礼拉拢，但毕竟还有用银子消除不了的敌对势力。这些敌对势力，并不全是过去的维新派和帝党人物，其中有和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争地位的，有不把所有兵权拿到手誓不甘休的，也有为了其他目的而把希望寄托在倒袁上面的。因此杀\xpinyin*{袁世凯}和保\xpinyin*{袁世凯}的问题，早已不是什么维新与守旧、帝党与后党之争，也不是什么满汉显贵之争了，而是这一伙亲贵显要和那一伙亲贵显要间的夺权之争。以当时的亲贵内阁来说，就分成庆亲王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等人的一伙和公爵\ruby{载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ᡯᠠᡞ ᠵᡝ}}等人的一伙。给我父亲出谋划策以及要权力地位的，主要是后面这一伙。\\

无论是哪一伙，都有一群宗室觉罗、八旗世家、汉族大臣、南北谋士；这些人之间又都互有分歧，各有打算。比如载字辈的泽公，一心一意想把堂叔庆王的总\xpinyin*{揆}夺过来，而醇王府的兄弟们首先所瞩目的，则是\xpinyin*{袁世凯}等汉人的军权。就是向英国学海军的兄弟和向德国学陆军的兄弟，所好也各有不同。摄政王处于各伙人句心斗角之间，一会儿听这边的话，一会儿又信另一边的主意，一会对两边全说“好，好”，过一会又全办不了。弄得各伙人都不满意他。\\

其中最难对付的是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和\ruby{载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ᡯᠠᡞ ᠵᡝ}}。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在西太后死前是领衔军机，太后死后改革内阁官制，他又当了内阁总理大臣，这是叫度支部尚书\ruby{载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ᡯᠠᡞ ᠵᡝ}}最为忿忿不平的。\ruby{载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ᡯᠠᡞ ᠵᡝ}}一有机会就找摄政王，天天向摄政王揭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的短。西太后既搬不倒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，摄政王又怎能搬得倒他？如果摄政王支持了\ruby{载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ᡯᠠᡞ ᠵᡝ}}，或者摄政王自己采取了和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相对立的态度，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只要称老辞职，躲在家里不出来，摄政王立刻就慌了手脚。所以在泽公和庆王间的争吵，失败的总是\ruby{载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ᡯᠠᡞ ᠵᡝ}}。醇王府的人经常可以听见他和摄政王嚷：“老大哥这是为你打算，再不听我老大哥的，老庆就把大清断送啦！”摄政王总是半晌不出声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好，好，明儿跟老庆再说……”到第二天，还是老样子：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照他自己的主意去办事，\ruby{载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ᡯᠠᡞ ᠵᡝ}}又算白费一次力气。\\

\ruby{载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ᡯᠠᡞ ᠵᡝ}}的失败，往往就是\ruby{载沣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ᡯᠠᡳ ᡶᡝᠩ}}的失败，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的胜利，则意味着洹上垂钓\footnote{一九零九年\xpinyin*{袁世凯}被清廷罢斥后，息影于彰德迈水（安阳河），表面上不谈政治，曾经著蓑衣竹笠，作渔翁状，驾扁舟一叶，垂竿\xpinyin*{洹}水滨，以示志在山水之间，其实仍与旧部来往不断，尤其是有“军师”\xpinyin*{徐世昌}经常秘密向他报告国事政局，朝廷动向，并得到他暗中部署，因此，武昌事起，就有了\xpinyin*{徐世昌}等联名保举及袁讨价还价的故事。}的\xpinyin*{袁世凯}的胜利。摄政王明白这个道理，也未尝不想加以抵制，可是他毫无办法。\\

后来武昌起义的风暴袭来了，前去讨伐的清军，在满族陆军大臣\ruby{荫昌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ᠶᡝᠨ ᠴᠠᠩ}}的统率下，作战不利，告急文书纷纷飞来。\xpinyin*{袁世凯}的“军师”\xpinyin*{徐世昌}看出了时机已至，就运动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、\xpinyin*{那桐}几个军机一齐向摄政王保举\xpinyin*{袁世凯}。这回摄政王自己拿主意了，向“愿以身家性命”为袁做担保的\xpinyin*{那桐}发了脾气，严肃地申斥了一顿。但他忘了\xpinyin*{那桐}既然敢出头保\xpinyin*{袁世凯}，必然有恃无恐。摄政王发完了威风，\xpinyin*{那桐}便告老辞职，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不上朝应班，前线紧急军情电报一封接一封送到摄政工面前，摄政王没了主意，只好赶紧赏\xpinyin*{那桐}“乘坐二人肩\xpinyin*{舆}”，挽请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“体念时艰”，最后乖乖地签发了谕旨：授\xpinyin*{袁世凯}钦差大臣节制各军并委袁的亲信\xpinyin*{冯国璋}\footnote{\xpinyin*{冯国璋}（1857-1919），字华南，河北河间人，在清末亦是协助\xpinyin*{袁世凯}创办北洋军的得力将领。在\xpinyin*{辛亥}革命后成为北洋军阀的直系首领之一，是英美帝国主义的走狗。}、\xpinyin*{段祺瑞}为两军统领。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府邸后，另一伙王公们包围了他，埋怨他先是放虎归山，这回又引狼入室。他后悔起来，就请这一伙王公们出主意。这伙人说，让\xpinyin*{袁世凯}出来也还可以，但要限制他的兵权，不能委派他的旧部\xpinyin*{冯国璋}、\xpinyin*{段祺瑞}为前线军统。经过一番争论之后，有人认为\xpinyin*{冯国璋}还有交情，可以保留，于是\ruby{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Dzai}}\ruby{洵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Xun}}贝勒也要求，用跟他有交情的姜桂题来顶替\xpinyin*{段祺瑞}。王公们给摄政王重新拟了电报，摄政王派人连夜把电报送到庆王府，叫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换发一下。庆王府回答说，庆王正歇觉，公事等明天上朝再说。第二天摄政王上朝，不等他拿出这一个上谕，\ruby{奕劻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ᡳ ᡴᡠᠸᠠᠩ}}就告诉他，头一个上谕当夜就发出去了。\\

我父亲并非是个完全没有主意的人。他的主意便是为了维持皇族的统治，首先把兵权抓过来。这是他那次出使德国从德国皇室学到的一条：军队一定要放在皇室手里，皇族子弟要当军官。他做得更彻底，不但抓到皇室手里，而且还必须抓在自己家里。在我即位后不多天，他就派自己的兄弟\ruby{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Dzai}}\ruby{涛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Tao}}做专司训练禁卫军大臣，建立皇家军队。\xpinyin*{袁世凯}开缺后，他代替皇帝为大元帅，统率全国军队，派兄弟\ruby{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Dzai}}\ruby{洵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Xun}}为筹办海军大臣，另一个兄弟\ruby{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Dzai}}\ruby{涛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Tao}}管军\xpinyin*{谘}处（等于参谋总部的机构），后来我这两位叔叔就成了正式的海军部大臣和军\xpinyin*{谘}府大臣。\\

据说，当时我父亲曾跟王公们计议过，无论\xpinyin*{袁世凯}镇压革命成功与失败，最后都要消灭掉他。如果他失败了，就借口失败诛杀之，如果把革命镇压下去了，也要找借口解除他的军权，然后设法除掉他。总之，军队决不留在汉人手里，尤其不能留在\xpinyin*{袁世凯}手里。措施的背后还有一套实际掌握全国军队的打算。假定这些打算是我父亲自己想得出的，不说外界阻力，只说他实现它的才能，也和他的打算太不相称了。因此，不但跟着\xpinyin*{袁世凯}跑的人不满意他，就连自己的兄弟也常为他摇头叹息。\\

\xpinyin*{李鸿章}的儿子\xpinyin*{李经迈}出使德国赴任之前，到摄政王这里请示机宜，我七叔\ruby{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Dzai}}\ruby{涛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Tao}}陪他进宫，托付他在摄政王面前替他说一件关于禁卫军的事，大概他怕自己说还没用，所以要借重一下\xpinyin*{李经迈}的面子。\xpinyin*{李经迈}答应了他，进殿去了。过了不大功夫，在外边等候着的\ruby{载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Dzai}}\ruby{涛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Tao}}看见\xpinyin*{李经迈}又出来了，大为奇怪，料想他托付的事必定没办，就问\xpinyin*{李经迈}是怎么回事。\xpinyin*{李经迈}苦笑着说：“王爷见了我一共就说了三句话：‘你哪天来的？’我说了，他接着就问：‘你哪天走？’我刚答完，不等说下去，王爷就说：‘好好，好好地干，下去吧！’——连我自己的事情都没说，怎么还能说得上你的事？”\\

我祖母患乳疮时，请中医总不见好，父亲听从了叔叔们的意见，请来了一位法国医生。医生打算开刀，遭到了醇王全家的反对，只好采取敷药的办法。敷药之前，医生点上了酒精灯准备给用具消毒，父亲吓坏了，忙问翻译道：\\

“这这这干么？烧老太太？”\\

我六叔看他这样外行，在他身后对翻译直摇头咧嘴，不让翻给洋医生听。\\

医生留下药走了。后来医生发现老太太病情毫无好转，觉得十分奇怪，就叫把用过的药膏盒子拿来看看。父亲亲自把药盒都拿来了，一看，原来一律原封未动。叔叔们又不禁摇头叹息一番。\\

醇王府的大管事\xpinyin*{张文治}是最爱议论“王爷”的。有一回他说，在王府附近有一座小庙，供着一口井，传说那里住着一位“仙家”。“银锭桥案件”\footnote{银锭桥在北京地安门附近，是\color{NOTEXTColor}\ruby{载沣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ᡯᠠᡳ ᡶᡝᠩ}}每天上朝必经之地。一九一零年\xpinyin*{汪精卫}、\xpinyin*{黄复生}为刺杀\ruby{载沣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ᡯᠠᡳ ᡶᡝᠩ}}秘密埋藏自制炸弹于桥下，因被军警识破，计划未遂。汪、黄被捕后，清廷慑于当时民气，未敢处以极刑，南北议和时即予释放。当时把这案件叫做银锭桥案件。}败露后，王爷有一次经过那个小庙，要拜一拜仙家，感谢对他的庇佑。他刚跪下去，忽然从供桌后面跳出个黄鼠狼来。这件事叫巡警知道了，报了上去，于是大臣们就传说王爷命大，连仙家都受不了他这一拜。\xpinyin*{张文治}说完了故事就揭穿了底细，原来这是王爷叫庙里人准备好的。\\

醇王府的人在\xpinyin*{慈禧}死后都喜欢自称是维新派，我父亲也不例外。提起父亲的生活琐事，颇有不少反对迷信和趋向时新风气的举动。我还听人说过，“老佛爷并不是反对维新的，\xpinyin*{戊戌}以后办的那些事不都是\ruby{光绪}{\textcolor{PinYinColor}{\Man ᠪᠠᡩᠠᡵᠠᠩᡤᠠ ᡩᠣᡵᠣ}}要办的吗？醇亲王也是位时新人物，老佛爷后来不是也让他当了军机吗？”\xpinyin*{慈禧}的维新和洋务，办的是什么，不必说了。关于父亲的维新，我略知一些。他对那些曾被“老臣”们称为奇技淫巧的东西，倒是不采取排斥的态度。醇王府是清朝第一个备汽车、装电话的王府，他们的辫子剪得最早，在王公中首先穿上西服的也有他一个。但是他对于西洋事物真正的了解，就以穿西服为例，可见一斑。他穿了许多天西服后，有一次很纳闷地问我杰二弟：“为什么你们的衬衫那么合适，我的衬衫总是比外衣长一块呢？”经杰二弟一检查，原来他一直是把衬衫放在裤子外面的，已经忍着这股别扭劲好些日子了。\\

此外，他曾经把给祖母治病的巫婆赶出了大门，曾经把仆役们不敢碰的刺猬一脚踢到沟里去，不过踢完之后，脸上却一阵煞白。他反对敬神念佛，但是逢年过节烧香上供却非常认真。他的生日是正月初五，北京的风俗把这天叫做“破五”，他不许人说这两个字，并在日历的这一页上贴上红条，写上寿宇，把坚笔拉得很长。杰二弟问他这是什么意思，他说：“这叫长寿嘛！”\\

为了了解摄政王监国三年的情况，我曾看过父亲那个时候的日记。在日记里没找到多少材料，却发现过两类很有趣的记载。一类是属于例行事项的，如每逢立夏，必“依例剪平头”，每逢立秋，则“依例因分发”；此外还有依例换什么衣服，吃什么时鲜，等等。另一类，是关于天象观察的详细记载和报上登载的这类消息的摘要，有时还有很用心画下的示意图。可以看出，一方面是内容十分贫乏的生活，一方面又有一种对天文的热烈爱好。如果他生在今天，说不定他可以学成一名天文学家。但可惜的是他生在那样的社会和那样的家庭，而且从九岁起便成了皇族中的一位亲王。
